Chapter: 8.不停的雨幕
是洛雅寒找到了，在斜阳的小雨天，别墅后山的桥沿，不算远。
远不了，小孩子闹脾气，跑能跑多远呢。
小慕瑾看见撑着伞小跑过来的是她，心里更不是滋味了。
但之前朝她扔积木的愧疚感，至少是让这个本性就不坏的孩子没有选择任性继续逃跑，而是一言不发坐在桥边，任由小雨敲击在头顶，小孩子总是会以自我伤害的方式去宣泄内心的不满，这很幼稚，但幼稚的本质，就只是希望能够多得到些关心而已。
洛雅寒一路小跑过来，呼哧呼哧着也没顾雨落在自己的肩头，就赶忙将伞柄探向了独坐桥头的女孩，冰蓝色双瞳里游离的担忧这时候才算是烟消云散了。
在智能手机还没普及的十多年前，小孩子哪有随身携带什么手机。
所以洛雅寒焦急，也只能拉住夏慕瑾的胳膊，但又不敢发力让她难过。
【回家吧慕瑾，你哥哥都快急死了，他在到处找你。】
【不回去…】
【他知道错了，我也知道错了，所以…】
【那你们错在哪里了？】
【……】
雅寒是个天才，这毋庸置疑。
但上帝给你开门的同时就不会给你太多的窗户，不会讲话，嘴笨，说话不太会顾及旁人感受，这都是洛雅寒的缺陷——如果不是这样，慕瑾也不会对她发那么大的脾气了吧…
她问，错在哪了。
洛雅寒不知道。
她当然不知道。
毕竟连闹别扭的夏慕瑾都知道，她和哥哥，本来就都没有错，就只是自己在任性而已。
她不愿意让哥哥太担心自己，这在她淋了雨稍微冷静些过后，已经后悔过刚才的离家出走了。
但是小孩子的争强好胜，那种童言无忌，就是幼年特有的符号，有着只有朦胧的童年才能落下的雨滴。
小慕瑾起身回头，走出了洛雅寒撑起的伞。
因为那伞不是她的。
夏慕瑾看得到，那是以前自己和哥哥逛街一起买的卡通双人伞。
本该是独属于二人的回忆才对。
洛雅寒还想将伞递过去，可夏慕瑾没有接。
雨水打湿了星夜流苏般的发丝，尚且稚嫩的双瞳带着些嫉妒望着面前的天才少女，那应该是夏慕瑾第一次在兄长的呵护之外，感受到所谓的“危机”与“不适”。
【你会抢走哥哥吗？】
【抢走…？】
洛雅寒不太明白，什么叫“抢走”。
要是问询自己的内心，她的确对慕卿很有好感，她
觉得这个男孩子风度翩翩，幽默有趣，他不会带着忌惮隔阂与异样目光看待自己，与周围所有的同龄人都不一样。
那年九岁的洛雅寒，只觉得跟他对话，很舒服，很惬意。
可是慕瑾也是一样呀…
雅寒也喜欢跟慕瑾一起玩，她天真活泼，虽然有时候会有些小脾气，但总是能带给洛雅寒很多没有感受过的欣喜，那是只有在数字和书本以外才可能感悟到的美好。
除此之外。
她更喜欢看到他们兄妹俩互相依赖的模样，那种感觉，总是会让雅寒觉得很治愈。
所以，洛雅寒在那年小雨的黄昏给出的答复，非常的简洁明了。
【不会抢走的。】
【真的吗…？】
【嗯，我保证，慕卿是属于慕瑾的，但是我们三人不是朋友吗…就维持现在的样子…不好吗？我不太明白…慕瑾真的那么讨厌我吗…？能告诉我做错了什么吗？我可以改的。】
【你没有错…只是我…你别问了。】
【那我们能和好吗。】
【也…也不是不行…但是先说好！以后哥哥夸奖你的时候，你们不准无视我！】
【啊…原来是因为这个吗？那我保证，以后不让慕卿说那种话了。】
【凭啥你能决定哥哥说什么话啊？！你是哥哥的谁？！咳…反正，现在约好了，不许反悔了，对吧？】
【嗯，约好了，以后不会无视慕瑾的。】
【不行，得拉钩，你看着就像说话不算数的人。】
【欸？】
微微小雨里，初春的时节，明明撑了伞，却谁也没有躲进伞里的两个小女孩拉钩约定，也不忘记赶紧走回宅邸，与那个急坏了更是没有打伞而来的身影相遇。
慕瑾免不了又是被一顿说教。
但那时候，她的心情已经好多了。
因为她获得了一个约定，本来以为，今后都会这样平稳静好的约定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“从那以后…我跟雅寒的关系就算是变好了吧？雅寒和哥哥都有注意不去冷落到我，那时候我也开始试着喊她‘雅寒姐’了，那段时间我是真的觉得她像是亲姐姐一样…越来越熟知了。”
“很美好的故事。”
月夜听着她的讲述，心里也有股暖流，怎么说呢，虽然不记得了，但隐隐约约的，她似乎还能感受到那天温和的细雨打落在皮肤上的触感，并不冷。
但她望着慕瑾那无力的苦笑，也明白这美好故事的后续，狼藉一片。
“之后绑架的那事情…当然不怪雅寒，她完全不知情，那都是她家里丧心病狂的一些亲戚干的，当时雅寒的父母都只是洛家的中高层，并没有直接话语权，他们本来主张通过沟通，把摇摇欲坠的洛家划入夏家的版图，毕竟两家尚且还有一些不错的关系…大不了以后缓过来再分离出去单干呢？可当时的洛家家主，雅寒的二爷爷不那么想，他就是个疯子…只想着跟夏家鱼死网破，他现在已经死了…但是我还是觉得他死的太痛快了…凭什么他只是死.刑就可以结束了，可是我哥哥他却经历了多少…”
“慕瑾…已经过去了，冷静一下。”
“抱歉…”
月夜是心疼的。
她望着慕瑾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胳膊使劲发力，浑身都气的颤抖，眼睛里顿时浮现血丝的模样，完全可以理解这是她一生的心魔，林月夜也只能尽自己所能，帮她减轻痛苦。
而林月夜当然也震惊于慕瑾话语里的信息。
原来当时绑架自己的…是洛家人吗？
怪不得当时洛老师说到这些的时候，总是会摇头叹气，不愿回首。
夏慕瑾低头看见自己的手，被从被窝里探出的那只柔若无骨的手握住的时候，心绪平复了许多许多。
她不知道这是月夜说的“让自己喜欢上她的手段”，还是真心实意的安慰。
但无论哪种，都让慕瑾心里有种莫名的暖意。
但这不会妨碍她眼底的黯淡，早就是暗夜深渊，从十年前开始，就没有往日的清明了。
“雅寒她不知情，她不知道，洛家每次送她来夏家的那些保镖和司机…其实都是她二爷爷有意为之安排的，他们收集了夏家宅邸安保轮岗的信息，画出了家里四通八达的地图，也记下了我们会离开别墅到院子里去玩，大概没有女仆守着的时间点。”
拳头攥紧，攥的用力，满是狠劲仇怨，却又无力改变。
时至今日，夏慕瑾都在后悔当初没有拿起砖头，砸死那些在院子里鬼鬼祟祟，送下了洛雅寒却迟迟还不离开，用各种借口尝试多逗留一会儿的畜生们。
当时的夏家还在尝试用沟通的方法与洛家在商战和解，谁会想到那招铤而走险，鱼死网破。
“自从雅寒知道了这些事情，她也变了，她小时候还是会笑的，现在是彻底变得冷漠了，我知道这不怪她，她不知情，她…也是受害者。”
是啊…洛老师也是受害者。
就像是小时候的慕瑾明白，雅寒姐没有错，只是自己任性才离家出走一样。
现在的她，也字字分明说着“雅寒没有错，她都明白”。
可是你脸上的不甘…那种强迫自己懂事，却咬着牙面露的恨意，又是在对谁呢？
她想报复的人已经全都死了。
只剩下童年支离破碎的她和她。
破碎的镜，裂开了纹路，总会扎在与之相关的每个回忆里。
她肯定不由得会这样想。
要是一开始就没让她来家里…要是那天就闹到底让她远离哥哥…
这些事情，还会有吗？
——当然，都还会有的。
洛雅寒在不在，也无关于洛家当时的疯狂。
所以慕瑾明白，自己就连稍微迁怒于雅寒的理由，也不存在。
雅寒姐，还是雅寒姐。
可是既然那天的雨确实已经下了。
两人当时拉钩回家，迎接的那道急匆匆的身影，已经摇曳而逝去。
她自责，即便她明白自己无能为力。
她无言，即便她知道所有与她无关。
她拼命放弃自己的前途，去弥补过去。
她活在久远珍贵的过去，不去看未来。
雨幕相连。
他不在了，那雨就不会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