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: 84.残酷
跟不能相认的亲妈聊了将近十分钟，林月夜算是心满意足了。
心满意足可不是说就算这样升天也没有遗憾的意思啊！她遗憾还多着呢！
就比如，眼前就有一个大遗憾。
——到时间了，“我”得被埋了。
接近正午十二点，这
片墓园的氛围突然变得肃穆起来了。
花钱没有白花的，一分钱一分货，人家给你这片风水宝地用来墓葬，配套的仪式感那也是丝毫没有落下。
从中午十一点半左右开始，就有披着白袍的工作人员来给墓坑献花，并负责现场将墓碑后边的土壤给刨开，其实挖个坑多大点事，很快就能做完，但这可是仪式感，他们每挖一阵都会停下来示意大家鞠躬，为逝者送行——然后再继续挖。
林月夜就跟着大家的节奏一起呗，她没意见，反正两辈子了也没有任何人对她鞠过躬，死了之后也算是某种别样的体验。
而在那片面积不大的深坑被挖的差不多，已经临近正午十二点的时候。
双手握在身前笔直站着的洛雅寒，环视周围一圈，悄悄往林月夜那边靠近了一下。
“林乐冰呢？都快一个小时了，去洗手间还没回来？”
“我给忘了。”
“哈？”
“啊…不是，洛老师，我是说我忘了跟你说了，她觉得这里气氛太闷，自己先跑到外边去等着了，她说等下葬开始的时候她就回来。”
还得是我这临时的急速反应啊！
其实林月夜一开始那才是真心话，她说给忘了，那是真给忘了。
光顾着跟亲妈说话，感慨人家有钱人葬礼的流程，忘了屑猫咪还在抓蝴蝶没回来呢。
洛雅寒将视线收回，她并不在意林乐冰会不会赶回来。
“这样吗…我还以为她呆头呆脑的，去找个洗手间迷路了。不过…她说这里气氛压抑，我完全认同，我觉得，你的报酬应该很快就要拿不到了。”
洛雅寒讲这话的时候并非是在调侃，她的语调一直都很平静，但林月夜听多了，倒是也能听出其中有着很明显的愁闷。
洛雅寒故意侧开身子让林月夜的视野可以看的更清楚些，也算是一种引导。
其实不必她侧身，林月夜又怎么会看不到呢。
她想让林月夜注意到的，正是独自站在草坪上，目光呆滞的夏慕瑾。
她的眼里看不出光亮，瞳孔也没有聚焦在什么物体上，就像是没有灵魂的空壳，满眼空洞看着墓碑后边被一片又一片掀起的尘土，时不时指尖会轻颤几下捏紧，然后再缓慢松开。
洛雅寒所说的“估计你的报酬很快就要拿不到”，就是指的这个意思。
她随时都像是要大哭一场的样子，不是吗？
洛雅寒自然是希望林月夜这场“赌约”能够获胜，能够安安稳稳拿走她的报酬，但现在看来，这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情了。
靠近林月夜耳畔，洛雅寒身上清幽的香气袭来，语调冰冷如风刃。
“你要是觉得放任不管，让她保持那个样子不哭出来，也算你的胜利…抱歉，那样的话，我是不认可的。”
“我没有那种打算。”
“哦？”
林月夜没有再多说什么了。
她挪动脚步，从洛雅寒身前经过，靠近夏慕瑾的方向。
林月夜刚才没有靠近过去可不是在逃避。
她只是给自己一些时间思考要说些什么，做些什么，毕竟自己现在的一举一动，都会关系到夏慕瑾纤弱如游丝的情绪变动。
同时，也是给夏慕瑾一些时间。
慕瑾既然来了，选择了面对，就不该一开始就带着她一起逃避，而是让她自己先感受一番这种氛围，直面现实，如若不然，那就白来了。
而等夏慕瑾已经沉浸其中，阴影面在心里逐渐扩大的时候…
就是林月夜应该做些什么的时候了。
月夜不动声色站在了她的身边，以一个轻盈的动作，轻轻合拢手掌，握住了她右手的手指，两缕衣裙袖口衣料互相摩擦的悦耳动静，微不可闻。
感觉得到冰凉指尖突然传来的温度，夏慕瑾有气无力将目光转向身旁。
“月夜…？”
“嗯，是我哦？”
昏暗视野里绝美的脸，倒映在夏慕瑾的双眸，虽无笑意，却是格外的温柔。
夏慕瑾愣了一下。
因为…这仿佛是在以前曾经见过的笑容，让她格外的怀念诧异。
林月夜将手指稍微握的紧了一些，见夏慕瑾的眼睛里似乎恢复了些神采，她一反常态，平时那样抵触夏慕瑾接近，但这回主动往她身边靠了靠，柔若无骨的身躯甚至已经贴住夏慕瑾的腰肢。
“这样，会好些吗？”
“月夜…这是怎么了呀？怎么突然…”
这成功转移了一些夏慕瑾的注意力。
“慕瑾同学应该是很伤心吧…”
“哪有…”夏慕瑾的声音很低，也没有多少底气，但她回握住林月夜手掌的力度，却明显用力了许多，“我不是之前就说过了吗…我不会在意的，反正是素未谋面的兄长…有什么值得遗憾，埋了…就…就埋了吧，我…我有月夜在这陪我…就行了…”
她满眼都是在看着林月夜，满眼都是她依赖的这个女孩。
这没有错，人在溺水的时候都会抓住救命稻草，逃避惊涛骇浪。
也许这样，林月夜能够轻易获得赌约的胜利，至少在这场葬礼上，没有什么问题。
但是…
“嗯，我在这陪着你。”
“那么…我们去那边吧！啊…这里真是闷死了，我从刚开始就有点受不了…好吵…好累，我们去那…”
“但是，请看着前面。”
“欸？”
“目送家人离开，是很珍贵的礼仪，我呀…想有种机会还做不到呢，就算慕瑾同学不在意…也请给予你这位兄长最大的尊重，好吗？”
“如果月夜这么说的话…”
“嗯，谢谢你了。”
夏慕瑾甚至没有问，林月夜是在谢什么。
毕竟她即便握着月夜的手，随着最后一铲将土坑完全挖开，大家又是一次鞠躬之后…
林月夜明显感觉得到，夏慕瑾的手心已经渗出一层冷汗，颤抖的也更加厉害了。
在旁边观察着的洛雅寒挑起眉头，有些意外于林月夜的决断。
你确定吗…？
继续让她看着？
不是洛雅寒觉得让夏慕瑾直面现实不好。
而是接下来的环节…可能对她来讲，有些残酷了。
听到脚步声，众人的视线都朝着墓场工作人员那边汇聚。
甚至，林月夜已经听到了苏烁澜掩面没忍住的哭声。
因为。
“夏慕卿”来了。
墓葬场的工作人员，双手托着盖着黑色布匹的盒子，一步一步，面色严肃，靠近这边的守望人群。
所有人都低下头来，默哀相迎。
——那是骨灰盒。
是夏慕卿曾经存在于这世间，最后的证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