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我们仨
对于伊格尼瓦斯人所面临的问题，三十六代赤影其实早有预见。
连作为外人的亨努人，都能看得出伊格尼瓦斯人这压抑的状态，三十六代赤影自己，又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这一点——毕竟不管是大雪山的隧道开凿，还是后方的物资供应，可都要过他的手，他又怎么可能感受不到那些伊格尼瓦斯人的状态。
消极怠工，突然发疯，摆烂，甚至因为压力过大而自我了断……在隧道挖掘的过程中，在食物质量愈发下降的日子里，看不到希望，也看不到未来，伊格尼瓦斯人能挺到现在，几乎全靠着对于蛇神的信仰。
是了，对蛇神的信仰。
这便是伊格尼瓦斯人，一直以来的，解压方式。
在那漫长的挖掘过程中，伊格尼瓦斯人看不到希望，也看不到未来——但他们仍旧还有着最后的相信，那就是相信他们祖祖辈辈都在祭拜的太一神。
不管是叫太一神也好，叫道之祖也罢，叫蛇神也好，反正对于伊格尼瓦斯人来说，栖息在这片土地上的那条古蛇，早已随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献祭与崇拜，成为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——别的不说，单说那一路传到现在的丰收节，就是人们每年里最快乐的一段日子。
“但是……还不够。”
回想起那些牛头人还没离开的时候，那段堪称疯狂的日子，三十六代赤影就已经明白。
仅仅只是一个丰收节，是没办法让伊格尼瓦斯人真正满足的，他们仍旧压抑着自己，仍旧随时都处在崩溃的边缘。
“好在，大雪山另一边的好兄弟，为伊格尼瓦斯人带来了，欢愉之道。”
回想起自己领悟到的那些东西，三十六代赤影感觉自己已经理解了一切。
在他看来，这套完整的欢愉之道，正好可以完美的弥补，伊格尼瓦斯人压力过大的问题——毕竟对那位蛇神的信仰，说到底也仅仅只能算是治标不治本，只有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来源，伊格尼瓦斯人才能得到真正的完整。
于是，三十六代赤影便将这套东西大力推行了下去。
起初的时候，伊格尼瓦斯人还不是很清楚，三十六代赤影推行这套东西的用意，毕竟寻找心中的雄，这种事他们听都没听说过——但由于这是赤影所推行的东西，他们还是顺着三十六代赤影的思路，继续做了下去。
当然，推行是推行，名字可就不能继续叫欢愉之道了，那是牛头人们的路子，而眼下三十六代赤影自己琢磨出来的，却是一条新路子。
“但是这条路也不是我一个人走，而是大家都要参与进来……能让众人找到安乐之道，那就叫众道吧。”
在给这条新路子，起了这么一个新名字之后，三十六代赤影就开始怀念起他那远在大雪山另一边的牛头兄弟来。
“好兄弟，如果你看到我做到这种地步，让伊格尼斯人都在这条道路上收获了快乐，你也应该会很开心吧？”
这一刻，三十六代赤影还不知道，在大雪山的另一边，他那个生着牛头的好兄弟，正憋着想要把他，甚至所有伊格尼斯人，全都弄死。
……
大雪山的西面，装饰着宝石和黄金的大殿中，有偌大的金牛雕像立在正中，栩栩如生。
一众牛头人正身披长袍，围绕着金牛雕像念诵着古老的经文，那是赞美圣牛之神德亨努的赞歌，只有亨努人之中的佼佼者，才有资格来到这圣牛雕像面前，祈求圣牛的赐福。
只不过，正常情况下，寻求赐福，都是要披上圣洁的白袍。
可眼下，这些牛头人身上披的，却是黑袍。
黑色的袍子，意味着德亨努的怒火，伟大的圣牛之神会派出祂的使者，将一切邪恶都湮灭于黑暗之中。
就像现在这样。
经文齐讼三十遍，天空已然阴了下来。
遮住太阳的并非云朵，而是于高空之上展开的巨翼。
经文齐讼五十遍，大地开始颤抖。
令大地颤动的并非地鸣，而是深山之中迈开的巨蹄。
经文齐讼八十遍，风中弥漫恶臭。
让风变质的并非脏污，而是一只缓缓张开的血盆大口。
直到，经文齐颂百遍。
那张散发着无尽腥臭的血盆大口，终于打完了这个悠长的哈欠。
“吵什么吵？”
哈欠结束之后，血盆大口中吐出的，竟是亨努人的语言。
“记得上次跟你们说过，再吵的话，就把你们都生吃了……看来你们好像忘了这个约定。”
“就算吃了我们，又能有多少肉呢？”
在场的牛头人纷纷褪下身上的长袍，露出那皮包骨头一样的干瘪身躯。
很显然，他们都是有备而来。
“就算活吃了我们，也没什么意义……但是在这片土地的东边，在大雪山的另一面，那里是流着奶与蜜的土地，是远胜于亨努之地的沃土……”
“只有沃土吗？”
大地的震颤愈发地强烈了，那是巨蹄在进一步靠近。
“你们是不是忘了说，沃土之上有什么？”
“沃土之上，是古老的邪恶。”
牛头人们沉默了片刻，还是继续齐声说了下去。
“邪恶的古蛇占据了那片土地……”
“说白了，不就是让我们去斗那条古蛇。”
高天之上，嘹亮的声音从空中洒下。
“那么，代价呢？我们可以得到什么？”
“全部。”
牛头人们尽皆张开了双臂。
“那片土地上所有的一切，山川，树木，溪流，湖泊，万事万物，一切生灵，所见即所得。”
……
片刻的沉默之后。
生着血盆大口的青狮，率先点头。
紧接着，如同山岳一般的六牙白象，也迈开了步子。
而在这之后，那阴沉的天空，也跟着重新放晴。
阳光重新洒在这些牛头人的身上，但却没能给这些牛头人带来半点温暖——若是有人在这个时候去触摸这些牛头人的身体，就会发现，这些牛头人的身体早已变得冰凉僵硬。
和过于强大的存在交流，不是没有代价的，孱弱的凡躯，可未必能承受得住那份恐怖的重压。
但是，这一切都是值得的。
有这三座凶神出阵，区区一条古蛇，难道还能抵挡得了吗？
